上万支羽箭密密麻麻的飞来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像是遮天蔽日的乌云，又像是一群蝗虫飞过。

　　眼见的羽箭就要落下，顾万山手底暗暗运气，抬手一挥，雪花和羽箭一起失了坠落的力道，离得近的那些干脆碎成了粉霁。

　　不过他挡下的仅限于他周身的部分羽箭，有些里的远的飞过去，射到了窗格门板上，甚至有几支穿透了木板，径直落到了殿内。

　　顾希的面色越发凝重，颇有几分从前顾全的威严气势。

　　经此一战，若是顾希能平平安安的度过此劫，想必日后定是不亚于顾全的君主。

　　两方对峙，顾希这边怎么看都是弱势可刚刚那一片羽箭落下，反倒是稳定了他们的心境，一个个虽然面色不善，但都是出奇的稳重，没有一丝慌乱。

　　顾周原本在西南虽有些势力，但是那些虾兵蟹将远不是如今这种体面的仪态和规模。看来顾万山一番调查的结果也还只是浮在水面之上的浅浅一层，顾周真正的实力就好像海上冰山，浮现的只有那么一点，海面之下却不可测。

　　裴不渡再次抬手，众人接着拉弓搭箭，再次万箭齐发。

　　“皇上！”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呼，危机之时，顾万山回头一看，顾希正踱步走来。

　　顾万山也有些着急，他们这不是儿时胡闹，一支羽箭也足以要人性命，顾万山将顾希挡着，护住了周身方寸的地方。

　　“皇兄！”

　　“你无须担心朕。”顾希兀自走来栏杆前，以睥睨天下之姿看着下面众人。

　　危机时刻，一道羽箭正对着顾希射来，顾万山抬手去拦，只是那动作还是比羽箭落下的动作慢了些许。

　　甚至连催动掌力都有些来不及了。

　　从满天大雪中飞出一截断枝，直接将羽箭打断，分成两节的羽箭坠落到地上。

　　顾万山猛的回头看去，他知道能做到这样，还能到这里来的也就只有沈轻舟了。可是他焦急的看着断枝飞过来的方向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
　　顾万山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，没事的，沈轻舟的轻功那么好，肯定一眨眼就不见了。

　　下面的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，本来可以直接杀了顾希的，没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一出。

　　裴不渡也知道可能是谁做的，当即拍了一波人马去搜寻沈轻舟的踪迹。

　　谁也不知道沈轻舟猫在了那个角落里，顾万山四处寻找着他的身影，也是一无所获。他也看见了裴不渡派出的一队人马，当即心慌意乱。

　　“顾希——”顾周在下面扯着嗓子喊着他，眼中充满了不屑，也不知道顾周是哪里来的这么足的底气。

　　不过就现在来看，顾周攻下行宫的可能性可比顾希翻盘的可能性大的多。

　　他们被围困在这里，就算是顾周没有采取进一步的策略，不出几天，他们也会因为缺少食物活活饿死。现在又是凛冬之时，山野见树木凋零，那些野兔子什么的也不知跑到了哪里。

　　只有这一个光秃秃的山头，不败也难。

　　顾企前往其他地方调兵，来回一趟还有七八天的路程，这七八天里够他们死好几次的了。

　　山穷水尽，这是上天要亡他……

　　这场纷争，若是当时的皇上没有传位给顾全，也就不会有顾希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里。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，顾希只能想着抱住那一国之主的位子，就算他不想做，也是要他传给别人，而不是让别人抢走的。

　　“反贼——顾周！”顾希的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，字字慷锵有力，掷地有声，爆发出一种逼人的气势，像是要生生的将顾周逼到绝境。

　　顾周四十多岁的人了，被一个小了十多岁的侄子给唬住了。

　　顾希心里也是十分慌乱，只不过是碍于场合，他身为一国之君也不能轻易的就被人看扁了去。更何况，那人还同他挣这天下的人。

　　“皇兄！这外面慌乱，要是受伤了怎么办？这天下倚仗的可是您啊！”

　　顾万山声声劝着他回去，顾希站在这里，不仅让顾万山觉得碍手碍脚的，更是要分神保护他，还有那个形影不定的沈轻舟，他的心都不知道给分成几份了。

　　“朕济阳王先帝一脉！为高帝兄长后辈，受封于高帝，名正言顺，天道有行，无违人伦，于万民公正，于苍生无愧，今日，尔等叛贼行逆反之事，其心当诛！”

　　充斥着杀伐之气的声音在山间回荡，震得众人耳朵作响。

　　殿内的人士一个个的跑了出来，呼呼啦啦的跪在地上，齐声高呼着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”。

　　这正气浩荡的声音回旋，落到顾周耳朵里又是那么的讽刺。

　　他同为高帝兄弟后代，为什么顾全就可以得到青睐，受封皇帝，继承这偌大的天下，而他只能前往西南封地守着那片瘠薄的土地和并不太平的边关。

　　难道仅仅是他年纪太小，高帝皇子夺嫡又前前后后死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？难道是他因为世承的封底太远，没有来得及回到长安侍奉？

　　他从心底深深地不服气，这天下应当有他的一份，既然顾全都可以有，那又怎么不能有他的。

　　还没有打到长安的时候，顾全就撑不住了，那这天下，只能从他儿子手里抢了。

　　不管后世记载如何，只要是他赢了，他便是拨乱反正，重整天下秩序的明君。

　　若是输了？若是输了，也只能留给后人评说，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上，就早该将所有的结局都想好。

　　现如今，顾希被那帮大臣攒托着出来祭天求福，而那些最初提出这些建议的大臣也早不知道去了哪里，这其中定是少不了顾周在后面谋划。

　　顾希原本身为太子之时，并没有刻意的拉拢人心，就是他自己招徕的那几个门客也是顾全授意的。新皇登基，天下又处于动荡之中，人心惶惶，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处于什么地步。一子落错，全盘皆输。比起顾希，自然是顾周看起来更加可靠。

　　可顾希毕竟是名正言顺，同样是顾家的天下，他身后也有不少人支持。

　　顾周突然仰天大笑，充斥着说不尽的嘲讽。

　　“顾希！”突然大吼一声，眼里爬满了血丝，眼球夸张的凸出，极尽凶恶之态，“你乖乖的投降，皇叔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！”

　　“朕当为天子，可为国死，誓不投降！”

　　“誓不投降——”顾希的声音刚刚落下，那所剩不多的卫兵一起呐喊，心中平白无故的升起一股奋勇之势，孤军尚可奋战到底，他们有何不可，身死社稷，也算无悔。

　　顾周见他如此负隅顽抗，抬手轻轻一挥，身旁一位将士吼道：“进攻！”

　　前排步兵手持长矛盾牌，齐刷刷的前进，脚步声传出，透着一股肃穆之气，长空划过一声凄厉的鹰鸣，仿佛是进攻的号角。后排战鼓擂响，“隆隆”如雷声穿透雪幕。

　　天边一片昏暗，等这场风雪过去，想必胜负已分。

　　顾周端坐在战车之上，车顶上的红色流苏穗子在风雪中摇曳，成了这漫天大雪中最夺目的色彩。万物肃穆，唯有这一点色彩分明。

　　突然，不知从何而起的羽箭逆着方向飞来，穿透偏偏雪花，径直冲向顾周。“铮”的一声，在迫近顾周眼前之时，裴不渡的铁扇挡在了顾周面前，将那支羽箭震得粉碎。

　　紧接着，数十支羽箭一起飞出，不过来源却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，让人难以捉摸踪迹。

　　在行宫中留下的部分士兵从高台撤下，向下奔涌着与他们厮杀。

　　血液溅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，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。

　　极致残忍，却又有着衰败的美感。

　　顾希眼中流露出一片灰寂，他大概也能设想到自己的下场，这在场亲兵、大臣，还有他的皇弟恐怕是要与他共同葬在这冰天雪地里了。

　　可顾万山严重却兴起战意，他清楚，在场的绝对不是沈轻舟一人。

　　他还记得，当初程二娘子造访，同他说无论是从沈家出去的，还是进到沈家的，只要有那么一点关系，那沈家就护定了。就算是犯了天大错事，只要没有叛出家族，只要人没死也会把他救出来。

　　程二娘子，沈历，这是把他当做沈家人了......

　　心里除了眼前的振奋之感，更在心头蒙上了一团暖意。

　　他们也不是孤立无援的，虽说沈家人在江湖上总是备受人非议，有人觉得他们身为世家大族，却还在用暗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，也有人觉得他们以轻功傍身，交手时总是躲躲闪闪行踪不定，实在是让人不齿，不过沈家的护短却也是出了名的，就只凭着这一点也照样有许多江湖豪杰前来投靠。

　　专门挑着防备不到的地方下手，顾周的人一时不察，白白丢了性命。顾周出师未捷，有些懊恼，全在面上显了出来，他猛地拍动扶手，站了起来。

　　紧接着一支羽箭就从他的头顶擦过，只是他没有站稳，晃动一下，捡回了小命，要不然就是羽箭从他的眉宇之间穿过了。而这只羽箭速度之快就连裴不渡也没有察觉。

　　顾周受了惊吓，满脸惊恐的跌倒，让人驾着车赶紧后退。

　　前方战士厮杀，他本以为这场战争他是稳拿胜算了，没想到还会出这么一桩乱子。

　　结果他带着人退到了后方，却发现正有人在等着他。

　　刀光在雪幕中一闪而过，下一刻那尖锐的刀尖就到了他的眼前。

　　裴不渡直接用手接下刀刃，鲜血顺着寒月上的血槽流下，滴落到地上。

　　“属臭虫的吗？命可真大！”

　　见到顾万山的时候他就觉得惊讶，结果这两人居然一个都没死，白费了他那么多的时间。

　　“多谢前辈夸赞啊！”沈轻舟勾唇一笑，撤刀回身一跃，落到了离裴不渡十几步远的石块上，双手抱拳，漫不经心地行了个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