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猎猎，鹅毛大雪倏忽落下。

　　寒月的冷光在昏黄的暮色下闪烁，对上那黝黑的铁扇，丝毫不见怯意。一招一式之间都透露这杀机，薄刃与扇叶相撞，刺目的火光迸发。

　　今天就送你去黄泉路走一遭！

　　沈轻舟咬着牙，两柄寒月相交，手腕用力，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向下压去。不知是裴不渡弱了，还是沈轻舟变强了，铁扇正随着沈轻舟的动作被一步步的向下逼迫。

　　看沈轻舟今日这架势颇有同裴不渡鱼死网破的气势，他和裴不渡不是头一次交手了。这过去的一年里沈轻舟也没少琢磨裴不渡的招式，他没有领会过裴不渡的掌上功法，只能是在他手里的那把铁扇上面下功夫。刀尖直接卡进了扇叶之中，微微一挑，借力打力，在铁扇上出现一道裂缝，被迫扭动的声音从扇叶间传出。

　　裴不渡自然不会坐以待毙，单手支撑着铁扇，左手暗暗发力，掌风死气，吹出一道小漩涡向着沈轻舟袭去。

　　三下两下，被沈轻舟轻松躲过。沈轻舟向后一撤，手里一把枯枝和暗器一起飞了出去。自己落到了松树旁的青石下，衣摆随着雪花的轨迹轻轻落下。

　　裴不渡只是以为在暗器中打出一些枯枝为了掩饰踪迹，可那枯枝的威力却一点也不弱，枯枝直接刺入了他的胸肺，枝头粗顿，那滋味比被暗器刺伤还要难受上千万倍。

　　鲜血立即透过了衣衫，染在在金线绣出雄鹰翅膀上，金丝线在闪烁这微光，那只雄鹰好像在炽热的火焰中腾飞。

　　“裴大人！”顾周不出声还好，至少沈轻舟没有空闲时间注意他，既然他自己非要替人转移这注意力，那沈轻舟自然也不能让这人落空。

　　刀尖立即靠了过去，不过顾周毕竟是他们的主子，说什么也要护着。一把红色长刀突然杀出，将寒月挡下来。

　　裴不渡和崔成玉一左一右的挡在了顾周身前。

　　现如今，沈轻舟的武功也不容小觑，二打一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得胜，但是也不会输的太难看。他略微向远处的高台看了一眼，上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影，他都找不到顾万山的踪迹。

　　现实容不得他多想，归旭划破风雪，一刀砍过来了。

　　刀上的虎纹逼近眼前，沈轻舟一个后翻，落到了别处，他看着崔成玉，这人的气质与原先实在是变了太多。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太敏感了还是其他原因，他总是能从崔成玉身上看出一点崔成妆的影子，那拿刀的气势，和刀刃落下时眼中的杀气，像极了那一夜愤怒的崔成妆。

　　好像在那一夜，崔成妆也是这样奋不顾身的砍过来，而他堪堪闪过，一番角逐之下，成功杀死了崔成妆。

　　这样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神真的是像极了他的姐姐，若是沈轻舟没有杀死崔成妆，或许他还是那个在眉山中天真又愚蠢的少年，带着些许腼腆又不善言辞，在姐姐的庇护下享受着世间难得的美好，而不用去看那些世间险恶。

　　可是，就算沈轻舟不杀她，也总有人会了结崔成妆的，作恶太多终究是要遭到报应，不是今日，明天也不远了。

　　崔成玉还是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　　长刀和掌风接连袭来，两人像是配合依旧，之间的默契容不得沈轻舟找出一点错处，在两人的联手攻击下，沈轻舟连连后退，直接被逼到崖壁上，他堪堪抓着一直石缝中长出的老松树，扯着松针，脱手一甩，没用什么力气，但是足够唬人。

　　裴不渡已经尝试过这些小叶子小枯枝的厉害，见着崔成玉丝毫不放在眼里，便猛地拉他一把。拍出一掌，松针软绵绵的落到了地上，而沈轻舟却不在眼前了，后颈一凉，一股寒气袭来，裴不渡受了伤，崔成玉的动作终究是比他快一些。

　　归旭立刻挡了过去，饶是如此，裴不渡的后颈上落下了一道刀痕，虽是不深，却也割破了血管，粘稠的血液落到领子上，染红了一片。

　　些许雪花沾到血液，凝结成一枚血红的冰晶落到一面上，犹如高贵绮丽的宝石，夺目又让人心酸。

　　裴不渡掌风凌厉，现在也没有刻意压制的必要，只见着沈轻舟回身出刀，刀尖从顾周的脸侧划过，耳垂和脸侧立刻皮开肉绽，留下一道疤痕。

　　冷风吹打在伤口上，犹如一道道的冰刃再次撕割着伤口。

　　头顶上盘旋的雄鹰扑打着巨大的翅膀，时刻准备俯冲下来。鹰鸣声凄厉，在这昏暗的雪天之中显得尤为苍凉，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哀。

　　沈轻舟摒弃一切杂念，就连他心心念念的顾万山也不再理会，专心致志的对付这眼前的两人。

　　青色的身影来回闪躲，寒月在长刀归旭与墨黑铁扇之间来回周旋，是不是几枚细小的银针穿透雪花射出。

　　裴不渡突然发力，狂风大作，片片柔弱的雪花化为了一颗颗的冰晶，吹打到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，极具功力的一掌拍向了沈轻舟。逼迫着他步步后退，可掌风的力道丝毫未见，沈轻舟举刀格挡，正面迎上那一击，虎口被震得发麻，五脏六腑搅动着，十分不是滋味。

　　也不知道崔成玉是何时到了他的身后，长刀重重拍下，沈轻舟毫无预兆的挨了这一下，一口鲜血喷出。

　　归旭刀重，挥舞起来不如寒月来得轻便，可这重刀也有它的好处，被他拍上一下，也不是一般人能经受起的。寒月却胜在灵巧，刀刃锋利，卡在归旭血槽之中，以小博大。

　　崔成玉突然面色有异，猝不及防一口血液从嘴中喷出。顾万山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这个隐蔽的地方的，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松林，若是在这种乱局之下，轻易根本不会被人发现。

　　想必他也是在苦苦寻找沈轻舟的身影吧......

　　顾万山一掌拍向了崔成玉的背部，崔成玉的表情就像是皲裂的面具，痛苦之中带着难以察觉的不甘和悲哀。他的表情似乎是凝结在了这一瞬间，未等到裴不渡的助力来到，沈轻舟一脚踢在他的腹部，这点疼痛比起五脏破碎的感觉已经算不上什么了，短刃带着雪花一起袭向颈间，还带着热气的鲜血洒落到地面，他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沈轻舟，不甘心又或者是深入骨髓的愤怒，就像是崔成妆临死前的那种神情，姐弟两的眼神在沈轻舟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，犹如死鬼复生，深深的映在他的脑海中。

　　悲哀又绝望的神情在崔成玉脸上浮现，热血浇在地上，染红了周围一片雪地。

　　“裴大哥......”崔成玉靠着归旭的支撑，跪倒在地，头颅无力的垂着，扶在刀柄上的手在微微颤抖，好像还想用最后的气力砍向他们两个，可他还是没有做到，身体先倒下去，最后留给裴不渡的眼神中充斥着不舍。

　　“裴大哥......”崔成玉渐渐失了声音，铺天盖地的雪花落在他的身上，被融化又再次重新落上，覆盖了薄薄一层。

　　不渡……

　　裴不渡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凌迟，他见过无数生死，有他动手的，也有他早些年与人结伴初入江湖被旁人所杀的，每一次的至交好友离去他都难免悲痛。直到他的地位越来越高，能力越来越强，就算是手刃恩师也没觉得有什么痛苦和愧疚的地方。

　　可看着崔成玉的生命一点点逝去，他得心里居然泛起一阵悲痛，心口好像被人捅了一刀，这没有实体的伤口比他胸肺的上的伤口来的更加真切，更加难以忍耐。

　　多少年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，麻木了那么久的心有丝丝的颤动，为了眼前这个冰冷的尸体而颤抖。

　　崔成玉......崔成玉？

　　裴不渡在心里喊着崔成玉的名字，不要说听不听得到，就算可以，崔成玉也无法回答他了。

　　有一瞬间的恍惚，他不愿意相信眼前躺在地上的这个人是谁，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兵或者是顾周都无所谓，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？

　　他不明白自己对崔成玉的感情，他深知人情凉薄，那颗心也从未为任何人动过。

　　可当崔成玉出现在他的面前，他就放不开了。崔成玉对他来说是什么呢？一个故人的弟弟，或者是一个听话的下属，又或者在长时间的陪伴之后这份感情已经变了质。他眷恋这个少年在温热如暖阳的微笑，又渴望他心中的冷彻的恨意，他愿意帮他，教导他，甚至爱他。

　　无法言喻的悲痛如泰山般压倒在他身上，即使身体还有力气反抗，他的心却已经卸了力。

　　万念俱焚，心如死灰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。

　　他和崔成玉没有沈轻舟与顾万山的那份运气，不明就里的感情也是朦朦胧胧，他怎么就栽在这上面了。

　　裴不渡从未感受到这种心如刀割的感觉，这尘世间与他最后的一点羁绊和挂念都被无情的斩断，未识过人间冷暖就妄自揣测不会体验到那种沉浸其中的醉意，可自断情愿之后才被人温暖的内心从新拾回少年的爱恋，就如同枯木逢春，在干枯破碎的心上重新萌发嫩芽，但这一切都失去了。

　　从崔成玉颈间流出的热血好像溅到了裴不渡的眼里，化作一滴滴澄澈的泪水留下。

　　他这难得的无根水，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，可崔成玉的死，却得到了泪水的厚葬。

　　原来，他也是个有情之人啊......

　　这是这份情谊来的过于晚了，等他意识到一切，意识到自己的心意，那个可以承载他心意的人却不在了。

　　斯人已逝，万古齐悲。

　　我以我心殉你，愿来世能得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