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雨水浇在沈轻舟的背上，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了痛觉。身上痛的地方太多了，也不知是哪里更痛一些了。

　　在泥水中趴了进一个时辰，沈轻舟才缓慢的爬起来。他挺直腰背，强烈的痛感沿着脊背一路上传。微微地转动脖颈，发出酸麻的声音。脸上的疤痕还在继续流血，半张脸都被血水遮挡。他的手搭在胸口上，刚刚站起来，一口鲜血从口中呕出。另一只手无力的垂着，手肘处流出的血液顺着胳膊滴落到地面上，和泥水混在一起，

　　雨水稀释着落到地面的血液，在雨中溅起的泥水中夹杂着一股鲜血的味道。

　　迈开腿刚走一步，沈轻舟又跪倒在地，被抽中的小腿有些软绵，动一下都十分困难。他的眼神昏暗，恍惚的看着前方。

　　强撑着爬起，一步一个血脚印，到最后，沈轻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到的襄阳城。

　　沈轻舟醒来的时候身上都是干净的，没有泥水，没有血污。睁开疲惫的双眼，原先那位挑菜的老汉正在旁边守着。

　　“沈小公子您可算是醒了，家主夫人特意让我照顾着您的，您怎么不会沈家呢？”老汉坐到床边，殷切地看着他。

　　沈轻舟一张嘴，嗓子干哑的说不出话，勉强问道：“我这是在哪？”

　　“您在我家里，这里寒酸，您别嫌弃。”

　　沈轻舟回想着老汉刚才的那番话，原来是程二娘子让他来的。沈轻舟只记得自己好像走到了里城，那时路上没什么人，他扶着墙挪动着双腿，本想着找个医馆，但是不知不觉就失去了意识。

　　老汉受了程二娘子的嘱托下山时一直留意着沈轻舟的去向，知道在里城中才发现了他，那时沈轻舟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，血水被雨水冲刷的满地都是，要是让巡城的官兵先发现他，说不定这就是一起案件了。

　　回想当时的情形，老汉只觉得自己找的及时，要是再拖延上一段时间，沈轻舟就能直接去见阎王了。

　　找到沈轻舟后便将他接回了家中，带着程二娘子交给他的药便开始在沈轻舟身上涂抹。未曾想到受了伤淋着雨的沈轻舟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，嘴里含糊不清的一直在说话。老汉忙叫了家里的年轻人去请大夫，一番折腾，直到次日下午沈轻舟才醒过来。

　　“老人家，我娘还给你其他的东西了吗？”沈轻舟动着干裂惨白的嘴唇问道。

　　老汉摇了摇头，将程二娘子交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，说道：“夫人说，沈小公子认错了回去她便给您。”

　　沈轻舟阖上双眼，偏着头没有理他。

　　“沈小公子听老汉我一句劝吧，夫人毕竟是您的娘，怎么都不会害您的，您就回去认个错，什么事都没有了，您也不用在外面受苦。”

　　沈轻舟全当没有听见他的劝说，只觉得脸上发痒，有东西遮着也不舒服，伸手碰了碰，摘下了脸上的纱布。

　　老汉只知道沈轻舟伤的重，可伤口是什么样子他都不清楚，上药时都是他家的小伙子干的。乍一看到他脸上的伤口，老汉就惊住了，说道：“这夫人下手也太狠了，怎么能打在脸上呢，小公子的脸可就毁了。”

　　从下颚到颧骨一条几寸长的伤口横在脸上，样子十分骇人。额头上也铺着一道伤疤，虽不如这一条长，但是疤痕四周浮肿发红，样子也不好看。

　　换做以前，沈轻舟可能还不会注意自己的相貌，可今日他却无比在意。他小心地碰了碰伤口，颧骨上那一道抽的极狠，想要完全去掉是个大问题。

　　沈轻舟突然从床上起身，脚下一软就要摔倒，好在旁边的老汉动作还算是灵活赶紧将他扶住了。

　　“小公子，您这是要去哪？”老汉慌慌张张的问道，“您要是回去，我......”

　　“小公子，外面还下着雨呢.......”

　　沈轻舟不顾他的阻拦，扶着墙走了出去，开始双腿发麻无力，走着走着倒也来了力气，速度也快了些。伤口依旧是疼痛难忍，才刚刚走出老汉家没几步，额头上便布满了汗珠。

　　外面的雨水小了写，不像是在下雨，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。不知是沈轻舟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原本就是这样，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分界线都不在清晰。

　　沈轻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下意识地蹭了一下，这雨水似乎也与往常不太一样，黏在手心，十分难受。低头一看，掌心一片血红，他竟也没觉到疼。

　　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事情，草草一擦，蹭的袖口全是鲜血。脸上滴下的血液衬得他的脸色更加惨白。

　　他现在只想着再到沈家去，他不信程二娘子真的不将解药给他。只要程二娘子给了他，那他再挨一顿鞭子也无所谓。

　　离开顾万山前往沈家已经将近半个月了，苏元芷和他说过，玲珑心虽然叫做百日醉，会让正常人在百日里慢慢死去，但是若是身体本就不好的人离世的速度也就更快。顾万山现在身受重伤，沈轻舟也不敢保证你一定能撑到一百天。况且苏元芷也说过，若是服下解药的时间太晚了那也没什么用处了，顶多那人只是没死还会喘气罢了。

　　他可不愿意看着顾万山服下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解药后，只能毫无意识的在床上躺着。他要的是完整的顾万山。

　　这次清醒着走书写的山路，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有多难走。路上水坑连连，一不小心就会栽一个跟头弄得自己满身泥污。连连摔了几下，沈轻舟总算是到了石阶之下。

　　抬头望去，千层石阶蔓延，百米丘峦遮掩。

　　遥遥的望见沈家山门，似乎还有几人撑着伞守门。

　　不用想也知道，那几人也一定受了程二娘子的命令，不会轻易的将沈轻舟放过去的。

　　要怎么办？沈轻舟低着头，雨水落在头发上，顺着发丝成股流下。他在想，到底他该怎么做才能从程二娘子手里拿到解药。

　　青雨弥漫，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。

　　沈轻舟咬了咬牙，当即跪在了石阶上，他的身子还病着，一跪下去，双腿就没了力气。他重重的磕下去，额头碰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　　一跪一嗑，不过一百多层，沈轻舟就有些受不住了。额头上的伤口裂开，血液刚好流过沈轻舟的眼部。

　　睁开眼，眼前血液黏连，只能看到一片血红色的模糊。

　　双腿变得沉重，挪动一下都费力气，原本被抽了一道的小腿和废了没有区别，完全是拖着前行。万事开头难，跪完这一百多层沈轻舟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废了。也许是跪多了，再次从石阶上起身跪下去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么难。

　　额头不知道在石阶上磕了多少下，额前一片青紫，眉宇之上一块沾满血污的伤痕。恍惚之间沈轻舟抬眼一望，沈家门前站了程二娘子，虽然看不清面容，但沈轻舟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。

　　跪的时间越长，疲惫感也加剧，原本攒下的一点点适应感也消磨殆尽。

　　就好像从石阶里伸出了无数双看不见的手，拖着他的身体下沉，不管他是不是要跪下，有没有做好准备，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坠下。沈轻舟刚刚踏上一层石阶，另一只腿还不曾挪过来，便摔了下去，额头碰到了石阶沿上，瞬间嗑得头破血流。沈轻舟按着石阶的沿边，撑起自己的身体继续向上爬着。

　　这所有的一切都落在了程二娘子眼里，心一软就想下去吧沈轻舟提上来，可转念一想沈轻舟的目的，双脚就牢牢地扎在了门前，没有挪动分毫。沈历自然也知道这件事，他原本听到了弟子的报告是想跟着一起过来，顺便为沈轻舟求求情。可程二娘子却直接把他锁在了屋子里，直接警告他不让他出来。

　　老汉原本给沈轻舟换了一套素净的草青色外衣，现在背上的伤口开裂，在青衣上染出一层层的血色纹饰，渐渐地向下扩散。

　　千层石阶上青色的身影一步一跪慢慢上山，留下一条血红的痕迹冲散在雨水当中。

　　道路漫长，一步步的挪上去像是过了几百年之久，青色的身影摇摇晃晃看似弱不禁风，却又犹如神祇般顶天立地。这世间好像唯有他一人了，艰难的走下去，为了心中的人。

　　沈轻舟的意识越发模糊，恍惚之间总能看到顾万山的影子在身边浮现，微微伸出手去，虚影便消失了。耳边也浮现顾万山的声音，他想着自己或许没那么幸运能撑到最后了，但是他一定要让顾万山活下去......

　　唇上一热，鼻血已经从鼻下经过嘴唇落到了地面上，他连抬手擦去的力气也没有，浑浑噩噩的继续向上。

　　顾万山，我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了，你可一定要活着啊......

　　虽然解药还没有到手，但是沈轻舟始终相信程二娘子会将解药给他。只是当他迈上最后一层石阶时，门前却是一个人影也没有。

　　他挪动着沉重的身躯，“噗通”一下跪在了门前，任凭雨水冲打。血液粘在嘴唇上，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艳丽的点缀，整个人就像从暗夜中逃出的妖精，在天地间失去了容身之所，孤独的等待着救赎。

　　所有的一切都落到了程二娘子眼中，她紧紧握着衣角，双手忍不住的颤抖。在心里开始埋怨自己，可她也知道沈轻舟不会轻易放弃，要么是她认输，自己走过去将解药给他原谅他，也么就等着给自己的小儿子收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