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搁在风调雨顺的年代，沣江也算是个富庶之地，如今沣江年年决口，大户人家除了祖上基业在这儿不能动的，能搬走的都搬走了，只剩下一些无力搬家的穷人，忍受着一年又一年的水患。

　　马车行驶的速度极快，窗帘被鼓动着往车里飘，云鹿坐在马车上，抿着嘴透过缝隙往外看。

　　道路两旁皆是衣衫褴褛，蓬头垢面的乞丐，他们目光呆滞的坐在墙根旁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　　“以前，要是有这种马车经过，或是什么衣着华贵的人过来，他们都疯了一般上来抢东西的，如今，他们连抢都不抢了。”云鹿喃喃说着。

　　陆离伸出手捂住云鹿的眼睛，将他带离车窗边。

　　“要是这沣江的水患再治理不好，沣江城会不会成了一座死城？”云鹿并未挣脱陆离的双手，他靠在陆离尚且稚嫩的肩膀上，喃喃自语。

　　“不会的，有陈大人在呢，听说陈大人最善治理水患。”陆离安慰他，眼神顺着缝隙看向驶在他们马车前的那一辆马车。

　　“虽说不合规矩，但正值多事之秋，不如多留些银两救济这些个百姓，还望三位殿下多担待。”陈怀瑾话虽这样说，面上却无一丝愧疚之色，他一向如此，不大看好这些个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娃娃。这番话，还是临出门时他家夫人教与他的。

　　萧景陌摇摇头，“陈大人哪里的话，我们出门在外，就不必有那些规矩了。”

　　陈怀瑾不吭声，只紧锁着眉头望着车窗外，萧景陌也不恼，他知道陈怀瑾的性子，毕竟他们同朝共事许久，陈怀瑾是出了名的耿直，从不会看人脸色。他的性子，合该去做言官。

　　到了驿馆，原本还晴朗的天突然下起了小雨，淅淅沥沥，渐渐大了起来。

　　沣江知府亲自站在驿馆门前迎接他们，陪着他们进去。

　　“这天气，刚刚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下起了雨了。”孔阳坐在靠门的椅子上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　　知府站在大厅中央，望了一眼外面的天，“殿下不知，这沣江城年年这个时候阴雨连绵，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四五日的大雨，今早才晴了些，这会儿又下上了。不到九月是停不了的。”

　　孔阳掰着指头算了算，“如今才不到八月，这么大的雨，沣江不绝口就怪了。”

　　知府吩咐着下人们给几位主子看茶，自己则站在一边伺候着，“也不是，原本也挺好的，前几年也是梅雨季节，虽说比别处长了些，到底还算是风调雨顺，没想到近几年这雨是越下越大，沣江是年年决堤。”

　　“听说你是受任于危难之际，沣江开始决口的第二年你走马上任的？”一直没说话的萧景铄突然开口。

　　知府忙转过身冲着萧景铄躬身回答，“回殿下，正是沣江决口第二年。”

　　萧景陌忙放下茶碗，恍然大悟道，“对了，你是那年的新科状元。我差点忘了，一路上总觉得你这沣江知府的名字耳熟。”

　　年轻的知府笑笑，面上带着羞涩的红晕，“当年的旧事了，殿下还记得。”

　　萧景陌哈哈大笑，“你忘了？当年你那篇文章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啊。我外公为着这事儿，可是差点在朝堂上跟大学士打起来。”

　　孔阳在一旁听着无趣，又不好打断他们，只悄悄带了云鹿和陆离溜出来。

　　外面还在下雨，但比他们说话的时候小了许多。孔阳懒得打伞，任由小雨浇到身上。

　　“也不知雁惹在家里干嘛呢。”孔阳望着不远处的大树出神，那颗树倒是与家里院子里那颗很像，大大的树影投在地上，刚好可以在影子里放一张桌子。

　　“还能干嘛，肯定是坐在树底下算她那永远也算不完的帐。”陆离打了个哈欠，他一向不大喜欢下雨天，他觉得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心生郁闷，通常情况下，他都是窝在房间里睡觉的。

　　“你说她怎么就永远算不完呢，好像咱们公主府很有钱似的。”孔阳回头看陆离不住的打哈欠，好心建议道，“要不你回驿馆睡觉吧，我和云鹿一起去。”

　　陆离摇了摇头，感觉精神了些，“我还是跟着殿下吧，这穷山恶水的，嘶，你踩我干嘛。”

　　云鹿瞪了一眼陆离，没好气的说,“你们家才是穷山恶水呢，刁民。”

　　陆离才知自己说错了话，他不好意思的撞了一下云鹿的肩膀，“抱歉啊，云鹿，我给忘了。”

　　孔阳无奈的看了一眼陆离，摇摇头，“你总是很粗心。”

　　陆离挠着自己的后脑勺，闷闷的笑了，“有雁惹细心就够了，殿下，难道你希望我像雁惹那样吗？”

　　孔阳没来由的一阵恶寒，她急忙摇了摇头，“不用了，你大大咧咧的挺好的，挺好的。”

　　他们沿着沣江的主街走，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了门，只有少数店铺还勉强开着，却也没有什么生意可做。

　　“我逃出来的时候是这样，没想到如今回来还是这样。”云鹿望着满目疮痍，眼底看不出喜怒。

　　孔阳摸摸他的头，“你不要怪知府大人，我想他尽力了。”

　　云鹿点点头，“我知道，他是两年前来的，那时候的沣江，已经是这样了。不，应该说，比现在还不如。他很好，是我们，是沣江拖累了他。拿不出政绩，他就要一辈子困在这穷山恶水。才华横溢的新科状元，要被困在这一辈子，默默无闻。”云鹿叹息般说出这番话，他站在雨幕之中，望了望那座破败的知府衙门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漆过了，老旧的颜料掉的哪都是，斑斑驳驳的，像一张哭丧着的脸，难看之极。

　　孔阳突然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，在她还没来得及抓住的时候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　　傍晚时分，雨已经不下了，半空中甚至出现了半条彩虹，虽不完整，但也挺好看的。

　　孔阳站在街头看了一会儿那条彩虹，吸了吸鼻子，“毕竟日子还长着呢。不要轻易放弃呀。”

　　她甚至开起了远在帝都的孝武帝的玩笑，“这沣江的水患要是再治理不好，父皇可就要下罪己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