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轻峰做事妥帖，不等一会就准备好了车马，下山之后，程二娘子安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地驶向襄阳里城。
“谁？”苏元芷只听到门响，未等靠近，门便从门外打开了。
沈轻峰走后，苏元芷将大门从里面锁死，从外面是不可能打开的，她眼睁睁的看到从门缝中钻出一条软鞭，将门锁一分为二。苏元芷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，外面的人便推门进来了。
程二娘子提着软鞭，缓步迈入院子里。
“元芷？”见着院子里站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，想着除了苏元芷也没有其他人了。
苏元芷本分的行礼，说道：“见过程夫人。”
程二娘子向她微微颔首，看向虚掩的门扉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“程夫人，不要去啊。”苏元芷拦在了她面前，呆呆的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应该是程二娘子的气势太强，自然而然的透着一股杀气，让人一下子就往不好的方面想去，完全没有考虑程二娘子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。
不过就算是苏元芷考虑了也会以为程二娘子是来取顾万山性命的，毕竟她在沈轻峰那里已经听过无数他对于程二娘子的设想，发自心底就没有认为程二娘子会放过顾万山。
“怎么了？”程二娘子对她的态度还算是温和，要是换了沈轻峰这样拦她，早就被她一鞭子抽得满地打滚了，不过沈轻峰也算是有自知自明，根本不会这么拦她。
也没有藏着掖着，她知道程二娘子肯定已经清楚了顾万山在这里，要不然也不会找到这里来。
“我为医者，不能......不能让程夫人进去，您见谅。”苏元芷不敢直视程二娘子的眼睛，仿佛那里面一片炽热，有一团火焰无尽的燃烧，让能自然生畏。
医者，不为权贵名利，不为显赫家财，只为心中正气天地良心，只为手中医书手下伤患。
“小姑娘，你以为我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虽然两人之间不过了了几句话，但早在许久之前沈轻峰便在程二娘子面前吹嘘过无数苏元芷的好，她看苏元芷也是十分合心意的。眼前这姑娘模样虽算不上十分出色，温婉中透着端庄，一举一动都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范。
无论是沈家还是程二娘子的母家，和烟雨堂的关系都不算熟悉，碰到了只是礼节性的问个好，日常也不会有其他的纠葛。双方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宗，维持着表面秩序，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交恶。
程二娘子心里盘算着，沈轻峰将来也是要接替沈历的位子，她在想着沈轻峰能找个合自己心意的人同时最好也能扶持一下沈家，想苏元芷这样的家室确实是不二之选。
“程夫人不是来取他性命吗？”苏元芷向后退了一步，放下张开的双手。眼中有几分疑虑，谨慎的看着程二娘子。
程二娘子轻启丹唇，浅浅一笑，说道：“你都在这挡着，我还能做什么？就算我有那份心思，你就不会拦着吗？”
她眼里带着几分戏谑，挑逗着看着苏元芷，在沈家待久了，一些风流性子也沾染上了。程二娘子也不会记得，自己从前也是一个如同苏元芷一般性子单纯的姑娘。进了沈家的门，整个人也越来越向沈家人的传统性子靠近。
她身上气势逼人，一眼扫过去，苏元芷就忍不住地后撤，程二娘子迈着步子进了屋里。
苏元芷在外面守着，再三思量她到底该不该进去。谁也没能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出。
......直到天边染上一道道橙红的霞光，云朵肆意燃烧，初晴的天空分外澄明，透蓝的天幕划着几道彩色的波痕。程二娘子这才从屋子里出来，掩好门扉。
苏元芷立刻坐起，她犹豫了一下午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该以什么身份进去，便一直在门外等着，屋里没什么声音，两人对话的内容她一点也没有听到。
看来两人谈的还比较和平吧。
“程夫人要回去吗？”
程二娘子现在的脸色看起来还算是和善，刚刚来时的那股气势也消减了许多，也不知道顾万山说了些什么，竟然让程二娘子的态度缓和了这么多。
“嗯，你要同我去沈家看看嘛？轻峰大概在等你。”
沈轻峰是不是在等着苏元芷她不知道，但是她很想让苏元芷去。自己家的儿子被人当媳妇拐了，拐回去一个儿媳妇也不错。
“顾公子还伤着，身边离不开人，若是程夫人不嫌弃，他日必定亲自登门拜访。”
“好，我等着你来。”
兴许是两人的性格相差太大，苏元芷愣是从里面听出了几分下战书的意味，难道沈轻峰之前说程二娘子很喜欢她都是哄着她玩的吗？看现在程二娘子说话的样子，实在是看不出对她的喜欢。
苏元芷点了点头，算是应下了，也没有敢问顾万山的事情，目送程二娘子离开小院。
路过小溪旁，程二娘子停了马车，让其他人先回去，自己四处走走。溪水清澈，水中卵石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
我这辈子就只会有他一个人了，换了其他的我也不想要，他要是自己后悔了，我肯定躲得远远的，再也不来找他。但只要是他还想着我，就算是死，我也要他动手......
顾万山被她掐着脖子时留下这么一句话，落到耳里，总觉得有些熟悉。
她还是放手了，自己已经是过来人了，她被沈历保护地好好的，什么世间险恶也不曾看见，虚长了那群孩子们二十多岁，知道的却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概念，连最初的那些勇气都丢了。
心疼家里那几个小崽子碰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，被人欺骗了去，他可不知道，顾万山心怀鬼胎不假，可那不轨的心思里放的也全是沈轻舟。
这世界上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他更适合沈轻舟，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陪着顾万山一生一世。
抬头望去，好像从石阶上闪下一个人影。
那人停在了石阶上，痴痴的看着她。近三十年前的缘分还在上演，隔着几十米远，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，可那种熟悉感不会骗人。
程二娘子手一垂，不出片刻，原本停留在石阶上的人影落到了他的眼前。衣摆微微晃动，尘土风过不惊，没有一点因为沈历的到来而扬起。
“回去吧。”沈历拉起程二娘子的手，眼中的爱意闪动了近三十年也没有消减。
程二娘子的手靠在了腰上，指尖微动触碰着软鞭。沈历心里一紧，下意识的往后退去，手上却还拉着程二娘子。
“不是说让你在上面等我吗？为什么出来了？”
“......别生气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算了，回去吧。”
这突然地转变让沈历有些不适应程二娘子走出几步去，他才缓慢地跟上。两人并排走在石阶上，沉思着，未曾开口。
这石阶是百年前沈家先祖派人修建的，身为沈家弟子，爬个小山丘还不在话下。修这条路不过是为了沈家能与外界相通，让外世之人得以来到沈家。
其中意味宏达，百般解说。究竟沈家先祖要告诉他们什么，也只有靠自己领会了。
程二娘子不经常外出，每次走这条路也是仗着自己武功傍身，了了几步就上山下山，从未觉得这条路也如此漫长，上一次她如此认真的走在这条石阶上还是她嫁到沈家的时候。
千层石阶，同样是鲜红色，程二娘子会想起的却是从沈轻舟身上留下的鲜血。
股股鲜血从青衣上蔓延留下，再从石阶上一层层的落下......
那时的景象成了程二娘子梦中最常见的场景。
程二娘子快走几步，她有些愧对沈轻舟了。
沈轻舟的小院里一股浓郁的草药味，沈轻峰派人端了砂锅在院子里，他亲自看着，希望他娘回来的时候念在沈轻舟身上有伤放他一马，也念在他辛辛苦苦照顾弟弟的份儿上饶他一命。
可惜这点小伎俩接着就被程二娘子识破了，她皱着眉头说道：“院子里这么大的味道你是想呛死他吗？”
沈轻峰二话不说端着砂锅乖乖的溜了出去，他正想着躲一劫，房门却突然开了。
“娘。”沈轻舟眼圈发红，抓着门框紧紧看着他。
“沈轻峰你给我回来，看好他，要是让他离开这院子一步，你就等着吧！”程二娘子原本想的是趁着沈轻舟还没有醒过来，先进去看看他。
她同顾万山聊了很多，将沈轻舟的伤势也清楚了个大概。
沈轻舟一醒，她想关怀自己亲儿子的那份心思就像是葬在了土里，被自尊心牢牢地压制着。
听闻此话，沈轻峰又将自己的砂锅落回了原先的地方。
这倒霉事还是落在了他的头上，真不知道他是上辈子欠了沈轻舟什么，这辈子要这么折磨他。
“娘！”眼看着程二娘子要走，沈轻舟追了出去，差点被门槛绊倒。他踉跄地扑过去，跪在地上，声音比前几天足了不少。
“我求求您......”
他的话还没有说完，就听到程二娘子应了下来。
“好，我不逼你非要做什么，但是你要给我在家里待满一年。”从前的五年，到现在的一年，程二娘子也算是降低了许多要求。
不过虽然只是一年，但这意一年定会是顾万山最难熬的一年，沈轻舟的眼里闪过些许犹豫，刚要开口讨价还价，便听到程二娘子接着说。
“他答应了。你最好也安分一些，别有什么其他的想法，不然他现在就是半个残废，我有的是办法要他的命。”程二娘子冷冷的看着沈轻舟，将自己心里的那一点慈爱掩饰起来，“你以后每天到祠堂悔过，直到我同意你才可以下山。”
一年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但怎么样也是顾万山同她掰扯回来的结果。程二娘子要在这一年里放出沈家的人手，查清楚西南所有的事，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别的，只是希望沈家和她那两个孩子以后的路好走一些。
谁又没有一颗慈母之心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