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恺拉着苏云暖的手，在苗圃间穿梭而过，苏云暖心里奇怪，觉得这些翠绿欲滴的植物长得既不像花草也不像菜，究竟是什么实在想不清楚，只是觉得它们的气味都很好闻。
“哗啦啦。”
苏云暖听到一阵泼水的声音，她垫着脚尖循声看过去，发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，正拿着一支长手柄的大木勺在浇灌苗圃。
“呦，小恺，是你啊。”浇水的老太太一抬头，也看到了顾恺和苏云暖。
“奶奶，我来看您了。”顾恺将苏云暖拉近了一些，带着她走到了老太太的跟前。
苏云暖这才看清楚，眼前这位老人有着和顾恺一样目光干净灿烂的双眼，嘴角弯起的笑容也同样那么亲切。老人的衣服样式很旧，洗得有些泛白，但是烫熨得很平整，穿在身上合体又利落，显得格外精神。
“小恺子，难为你还想着我这把老骨头，不像你那个没良心的爹，哎，这位美女是谁啊？我怎么以前没见过？”
老太太放下手里的大木勺，笑眯眯地盯着苏云暖看。
苏云暖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：“奶奶好，我苏云暖，顾恺的老同学，今天和他一起来看您，只是没有带礼物，实在不好意思。”
“哈哈哈哈，”顾奶奶笑了笑，开心道：“要什么礼物啊，你能把我孙子拐来看我，就是我求之不得的大礼了，别拘束，到了奶奶这儿随便些。”
“嗯，”苏云暖乖巧地应了一声，扭头看了看顾奶奶脚下的水桶和木勺：“奶奶，您是在浇花么？我帮您吧。”
“哎，你别沾手了，这个脏。”顾奶奶一把将水桶拎到一边，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个老人。
“没事儿奶奶，我不怕，以前我爸在家也伺候过花草，我也经常帮忙浇水的。”
苏云暖不见外地要去把水桶拎回来，可腰还没弯下去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：“别碰，脏。”
苏云暖直起身来回头看去，才发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爷，挺着笔直的腰杆从苗圃后面的二层小楼里走了出来。
“哎呀，闺女啊，这个可不能碰，碰了你都没法见人了啊。”
矍铄的老爷爷一路交代一路疾步带风地赶到跟前，伸手把水桶往边上又拎远了些，随后吹胡子瞪眼地对着顾奶奶凶：“你又不安好心，去祸害别人。”
“啊？”苏云暖吓得一愣，心里纳闷，顾恺却一脸傻笑地对着赶来救驾的老爷爷喊了声：“爷爷。”
然后将苏云暖拽到身后，小声说：“别怕，这是我爷爷，他脾气不大，就是不喜欢奶奶养花草。”
苏云暖默默点了点头，偷偷看了顾爷爷一眼，才发现他貌似面带怒色的脸上，其实都是和蔼善意的笑。
“闺女，我不是凶你的，是凶她这个老太婆的，那东西你别碰，碰上你就完了。”
顾爷爷这话一出，顾奶奶第一个炸毛了：“怎么就完了？好像人家都和你一样有洁癖似得，我觉得这闺女挺好，见面就要帮我干活，才不像你这么会摆谱。”
“这和闺女好不好有什么关系，我说她不好了吗，就是因为人家好，你才不能害人家，一进门就让人家干这个活儿，你也不嫌寒碜。”
顾家爷爷奶奶一顿唇枪舌战，倒是把专门来串门的孙子和苏云暖晾在了一边儿，苏云暖看着有趣儿，偷偷凑到顾恺的耳边问道：“那水桶里装的是什么啊，你爷爷怎么那么紧张？为什么不敢让我碰啊？”
顾恺脸红了半天，才扭头窃窃地回答：“那里面是大粪，鸡粪人粪都有，我奶奶专门沤成肥料，用来养花种菜的，因为太臭了，沾到身上一点儿，洗三四遍澡都洗不掉，所以爷爷心疼你，不敢让你去碰。你没看那水桶是密封的么，每次只敢浇肥的时候打开，而且舀完一勺就得盖上一次。”
“这么夸张？”苏云暖的确闻到了一股臭味儿，可是并不觉得多么过分，养花养草要上肥，这点味道也是正常的。
顾恺却摇了摇头说：“真的很夸张，上次我帮奶奶浇肥，不小心泼了一勺在裤脚上，结果熏得车子上都是，车子在4s店愣是洗了一天味儿才洗掉。”
“啊？”
“所以说，”顾爷爷突然转向苏云暖：“闺女，千万别上这个老太婆的当，她天天臭不拉哄地弄这些屎尿，还要拽着别人一起，你说她是不是黑心肠。”
顾爷爷一脸严肃地斥责顾奶奶，顾奶奶也不甘示弱，指着满园的苗圃说：“你嫌臭，嫌臭你怎么还三天两头的呆在这儿不离窝，儿子在市区给你买房你为什么不走？我这一池子大粪都没把你熏走？再说了，没有我的这些有机肥，这前院的药材后院的菜，能长得那么好么？蔬菜瓜果上桌的时候你不嫌臭了，调理身体中药炖汤的时候你不嫌臭了？”
“哼，”顾爷爷挨着一顿数落，却丝毫没有减少战斗力，抹了把汗继续斗嘴说：“行行，你有本事，你自己臭自己的，别熏着我大孙子和我闺女。”
顾恺和苏云暖一头黑线，心想老两口吵架怎么把我们都吵差辈儿了。
“我怎么熏着了，闺女第一次来我就喜欢她，我偏让她看看我这有机肥浇出来的东西有多好。”顾奶奶不服气，一个健步如飞跨出去，走到苗圃门口的拱形花门下，掐了两朵最大最红艳的玫瑰。
“闺女，戴上，看看美不美。”
顾爷爷看着老伴儿矫健的身姿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，正要接过花去递给苏云暖，手却被顾奶奶一巴掌拍了下去：“别动我的花，我还留着给我大孙子圈媳妇儿呢。”
说完把花往顾恺手里一递，十分豪爽地说：“去，给我闺女戴上。”
得，还是差着辈儿。
顾恺也不计较，乐呵呵地借花献佛了一把，两朵浓艳的红玫瑰插在苏云暖的耳际，苏云暖整张脸立刻被映得光彩夺目。
“哎呦，真好看，”顾奶奶夸了一句，顺便剜了顾爷爷一眼说：“还不快去厨房做饭，今天留我闺女在家吃一顿。”
“好。”顾爷爷答应的很利索，转脸却拉着顾奶奶耍赖说：“我做饭，你得给我打下手，去后院摘菜去，我不想碰你那些臭哄哄的东西。”
“行行行，看把你干净的。”
顾家老两口就这样拌着嘴儿去忙活午饭了，剩下苏云暖和顾恺，简直乐不可支。
“你爷爷奶奶平时也这么逗么？天天打嘴仗？”
“以前不这样，以前他们从来没有口角。”
“那怎么现在这么严重了，浇个肥都能斗气？你爷爷是不是有严重的洁癖啊。”
“我爷爷没有洁癖，他是故意的，其实这前院的药材和后院的瓜果蔬菜，大部分都是爷爷种的，门口那两株玫瑰花，也是他专门到苗木基地搬回来的。”
“那他还这么嫌弃你奶奶的花草？”
“他不是嫌弃，他是故意这样逗我奶奶的，前几年，我奶奶得了脑部疾病，不仅动作迟缓，记忆力都开始减退，后来医生说有向老年痴呆症转化的迹象，弄不好以后连亲人都不认识了。”
顾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：“爷爷当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连着好几宿都没睡好觉，后来就想了这么个主意，去苗木市场买了大量的名贵草药，又去菜场专拣贵得蔬菜和瓜果买了种子，拉回家种到院子里就撒手不管了，只是一个劲儿在我奶奶面前念叨花了多少钱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奶奶就心疼了，就开始每天照顾这些药材和蔬菜，白天爷爷就和她斗嘴，嫌她花草种的不好，说要拔了重买重种，逼得奶奶晚上看书查资料，还到处和人打听这些花草的种植方法和习性。”
“天哪，你爷爷这是要培养一个种植专家啊。”
“哈哈哈，其实他没想那么多，他就是想逼着我奶奶多活动多动脑子，这比花钱把她养在医院里更能让她痊愈，这样没过多久，奶奶的病竟然真的一点点好转了，你看她现在多硬朗，根本看不出是个病人。”
“你爷爷可真厉害，不过他也不怕累着你奶奶。”
“你以为这些草药瓜果都是奶奶的功劳啊？上次我回来住，看到爷爷半夜起来给这些花草修枝剪叶搭凉棚，可没少出力，你看看那边撑的栅栏，还有那边沤肥砌的池子，都是我爷爷一个人弄得。”
“看来，真正心疼你奶奶的，还是你爷爷。”
“这不能叫心疼。”顾恺突然沉下语气，定定地看着苏云暖，小声的说：“这叫爱，是真正建立在尊重和了解之上的，不是简简单单地给她花钱陪她看病，是从心眼儿里关心她，为她好，做给她看。”
是啊，两个人若是要做天长地久的夫妻，就不能光是靠简单地喜欢和心疼，而是要对对方了解和尊重。
“顾恺。”苏云暖在顾恺灼灼的目光下有些闪神：“我真羡慕你的爷爷奶奶，他们的感情才是超越一切肤浅和世俗的，这才是真正的浪漫。”
“嗯。”顾恺伸出手指插到苏云暖的发间，一边替她拨正鬓角的玫瑰一边说：“这样地婚姻才是我人生最大的心愿，就算老了，就算天天斗嘴，也能不离不弃，不酸不俗地爱下去，小暖，你，愿意和我一起完成这个心愿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