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些发懵，脑子混混沌沌的，一边抬手揉脑袋，一边微眯了眼看着他。
林凯也有些不知所措，努力挤出眼中的柔和，支支吾吾道:“你先，先坐下来吧。”
颜离转了转眼珠子，苍白的脸上带着淡冷的憔悴，小脸竟露出了茫然的稚气。
她朝四周望了望，发现自己在车里，前排穿黑色西装的人正有意无意的往后面看。
林凯:“你别怕，他是我的司机小莫。”
“你刚刚在外面睡着了，我怕你着凉，所以就把你……”
他微顿了顿。
把她怎么样?要怎么说?
把你扛进来的?不妥不妥，把你抬进来的?不行不行。
反正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“抱”这个字的。
颜离:“我睡了多久?”
林凯:“半个小时。”
她稍微回了些神，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，惺忪的眼眸带着隐隐的疲惫。
林凯微皱了眉心，问:“你还是很难受吗?”
说着他便把那袋药拿了出来，提在手上，递给她。
林凯:“我家医生来看过你，这里面有几盒标注了记号的药，你每天按……”
颜离:“谢了。”
没等他把话说完，她就一把拽过那袋药，开了车门，走了出去。
她速度很快，三两步就离开了林凯的视线，在茫茫人群中不见身影。
林凯趴在车窗上，望着她离开的方向，清明的双眸被风戏谑着，微眯着，棕黑色的眼瞳静谧又沉寂。
他淡淡呢喃:“她好像……都不想多看我一眼。”
司机小莫望了眼后视镜，淡笑，说:“少爷，您这样的确是不讨小姑娘喜欢。”
林凯蓦地转身，问:“为什么?”
小莫:“太小心翼翼，少了点儿男子气概。”
林凯:“那怎么办?”
小莫凝神，转身，一本正经的看着他，说:“您是在问我吗?
林凯:“嗯。”
小莫一只手搭在椅子上，一只手深思熟虑一般的摸摸下巴，说:“您现在就追上去，告诉她您喜欢她，然后钳住她的双手，强吻她，或者找个没人的角落，生米煮成熟饭也行。”
空气突然生生的凝滞了几秒。
林凯安静的盯着他看，视线专注又清澈。
看林凯这副样子，小莫憨笑，问:“这主意不错吧?”
林凯笑，说:“是啊，你少爷我地痞流氓一个，这样做再合适不过了，你这么会出主意，要不要年底给你涨工资啊?”
小莫:“……”
……
颜离很快就走到了自家楼下，还很“幸运”的碰到了倒垃圾回来的姚雪芬，她故意侧着身子加大步子的往里走，却被姚雪芬生生的叫住。
姚雪芬的出现让街坊邻居都情不自禁的将眼神往这边瞟，老妇女八卦的热情渐渐高涨，声音也开始叽叽喳喳起来。
颜离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，转身，与面前的人对视着。
因为颜离的缘故，姚雪芬将顾萧送去了美国，如今顾萧也走了，颜家两口子也死了，姚雪芬向来尖酸锋利的眼神淡了许多，但依旧是充溢着戒备和隔阂。
颜离:“有什么事吗芬姨?”
一声芬姨，让姚雪芬心里一顿。
似乎蓦地回到十年前的某个清晨，她蹲在顾家楼下的香樟树下，见她从楼道出来，便跑过去拉住她的袖子，问:“芬姨芬姨，顾萧回来了没有?”
那时候她虽然心有芥蒂，但她了解颜离家里的情况，她觉得这孩子到底也可怜，便也准许顾萧和颜离在一块儿玩。
但渐渐地，她开始影响顾萧，而且差点儿把顾萧的前途给毁了，她当然是无法容忍的。
姚雪芬将手里的布袋子塞给颜离，眼睛似有若无的往她身上瞟，一脸淡漠地说:“顾萧老家捡回来的土鸡蛋，你拿去吃。”
颜离抱着那袋鸡蛋，缄默的脸上露出些许茫然。
颜家两口子都死了，街坊邻居都知道，姚雪芬亲眼目睹了尸体被抬进救护车的全过程，她那两天晚上连连做噩梦，怎么都睡不好。
人没了，那些恩怨纠缠还有什么必要?
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?
姚雪芬:“以前对你不怎么友好，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埋怨我，恨我，那我也不是没办法么?这天底下哪个母亲没有望子成龙的心思，我这大半辈子的精力都花在顾萧身上了，为了顾萧，有些事我可能做的有些过了，但是我不后悔，包括送顾萧出国，给你送鸡蛋也没别的意思，就算是向你讨个原谅，以前是我过分了点儿，现在家里也只剩你一个人了，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就过来找我。”
说完姚雪芬别扭的将视线移开了，她执拗逞强了大半辈子，不轻易服软和妥协，在自己丈夫面前都是“母老虎”的形象，能说出这番话已是极限。
颜离淡淡地看着她，细碎的雨珠子沾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，轻轻一眨，落得一处朦胧的晶莹。
姚雪芬现在是在做什么?
她微转了眼珠子去看周围窃窃私语的人，将那些人脸上所有的情绪都看了个遍，然后又将视线移回来。
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呢?
姚雪芬又在做什么?
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浓稠的怪异和怜悯。
啊……是在同情她，可怜她啊。
从前她被绑在椅子上挨打的时候，被疯了的周慧满大街追赶的时候，被喝醉了的颜大辉当作酒吧“小姐”猥亵的时候，没一个人站出来为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打抱不平，说一句公道话。
他们永远站在最安全的地方，把她所处的那片狼藉之地当作戏台子，脸上各种表情闪过，就是没有怜悯。
现在周慧和颜大辉死了，只有死人才是对人心最大的威胁。
就像周慧，她苦苦挣扎了大半辈子，不知报了多少次警，向多少人求助，没有人理会过她，直到她死了的那天，那辆救护车才一路闪着灯昭告着世人她的委屈。
为什么想要拼命活下去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冷落你，心灰意冷的死掉以后才能唤醒世人的一点儿良知和觉醒?
卑贱，悲哀，可笑极了。
姚雪芬见颜离这副表情，立马就黑了脸，说:“该说的我都说了，鸡蛋你不要就丢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要离开。
颜离:“芬姨。”
姚雪芬顿了顿，回头看她。
颜离笑，说:“谢谢。”
姚雪芬眼底闪过一抹错愕，在她的印象里，颜离从没有过这样释然柔和的表情，她总是冷冰冰的，越长大就越孤僻，除了顾萧，谁都不愿理会。
姚雪芬没应，走了。
颜离脸上的笑意随着姚雪芬的渐行渐远慢慢淡了下来，僵硬的嘴角残留一抹浅浅料峭的笑，渐渐地，那笑容枯槁瑟冷，像一具死尸弥留的最一丝温情。
她转过身，走到一个垃圾箱旁边，将手里那袋鸡蛋丢了进去，提着林凯买的那袋药，上了楼。
……